本节聚焦日本麻将。倘若上一节的核心是“改进”,那么本节的核心便是“倒退”。日本麻将未能承袭古典麻将相较于推倒和所解决的三项问题,即牌张与部分组合的不平等性、和牌计分规则以及和牌平等原则方面存在的问题。本节内容分为日本古典麻将与日本现代麻将两个方面。

日本古典麻将

我们主要围绕“授受制”与“计分法”来探讨,以此和(中国)古典麻将相对应。

授受制——全铳制

目前一些日本麻将的忠实玩家,常常把全铳制看作是天经地义的,还不加分辨地批判所有“非全铳”授受制,理由不过是“别人放铳凭什么要我付钱”。但这马上就会引出另一个问题:“别人自摸为什么我也要付钱?”或许,这些忠实玩家的答案只能是“被自摸是自己运气不好”。

其实,这种想法和当初“发明”全铳制者的思路没什么两样——只不过后者是为了方便赌博。试想一下,当你和别人打麻将时,要是不和牌就要输钱,也就是有75%的局数处于输钱状态,你还愿意玩吗?这时候,你自然希望有个承担者能替你支付本该你出的部分——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。接着,你会看看周围,找个借口:“明明是这人打出铳张导致和牌,为什么要我付钱?”这种做法的副作用是,要是和牌者自摸,就找不到替你出钱的人了——毕竟,和牌者自摸就相当于自己给自己放铳,总不能让和牌者一分钱都得不到(你当然希望他一分钱得不到,但也不希望以后自摸的自己一无所获)。另外,全铳制还有一个作用,就是能从规则上在一定程度杜绝伙牌现象。要是你的三个对手相互勾结、互相放铳,你每局都要付钱,没多久就会没钱了。采用全铳制能部分避免这个问题——之所以说“部分”,是因为他们还有别的办法,比如送别人吃碰,甚至直接用强制手段抢东西。

总结全铳制的这些所谓“好处”,想必有人已经意识到问题了:这些好处都和赌博有关,不涉及赌博的话,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确实,全铳制是牺牲了娱乐性和竞技性,来换取有利于赌博的规则。要是不涉及赌博,就应该摒弃全铳制。

顺便说一下庄家幺二制。我们在古典麻将那一节对庄家幺二制的批评,看起来好像是在为庄家抱不平。但日本古典麻将把全铳制和庄家幺二制结合起来,给庄家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条件。庄家不管是铳和还是自摸,都能得到1.5倍的收益,而闲家铳和闲家时,庄家本来要支付的双倍部分由放铳者承担。就算庄家向闲家放铳,支付的也只是原点数(不像闲家向庄家放铳时的1.5倍)。唯一对庄家不利的情况是闲家自摸,但这显然没法和庄家的诸多有利情况相抵消。既然庄家优势明显,而且和牌能连庄,庄家就没什么造牌的动力,反而倾向于抢和,指望“下次再造牌”。而闲家也不是没察觉,因为庄家和牌很重要,他们肯定会尽力阻止庄家和牌。这样一来,麻将就彻底变成以抢和为核心的游戏了。

计分法

计分法主要有两点:番副双计与一番翻倍制。

番副双计很明显是从古典麻将继承来的,但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——因为日本古典麻将实行和牌计分规则。中国古典麻将中,和牌者用番副双计,没和牌者只计副;而日本古典麻将中,没和牌者直接计为0分(受授受制影响,最后甚至可能是负分),只有和牌者计分,在这种情况下,专门区分番和副就没必要了。要是统一底分为20,只计番数,除了降低学习成本,没什么其他实际影响。更何况,副底早就提高到20副,在这基础上,2副和4副的差别已经不大了。后来的日本现代麻将采用“两次向上取整”(计副取整十,乘以番数后再取整百)的规则,使得计副的意义进一步变弱——结果无非是20副、30副或者40副。就像《康庄麻将史观》说的:如果有人说这是为了尽可能的继承经典而保留副数,又无法解释通为了避免副露断幺1番20副的可笑场面而特意规定副露和牌起码30副,嘴上说着继承古典,实际上真的古典章法来了又采用最容易计算的方法来搞同质化,十分别扭。

至于一番翻倍制,虽然有鼓励造牌的作用,但无疑对番种表的设计是个考验——要是小番太多而且容易复合,就会引发严重问题。古典麻将也采用一番翻倍制,但因为番种少,影响不大。到了日本古典麻将,平和1番、断幺1番、门前清铳和再加10副,这些简单又容易复合的番种叠加起来,能直接达到120副。相比之下,混一色1番、全带幺1番和对对和1番的重要性就差多了。而后来的日本现代麻将,这个立直、断幺、宝牌2就能达成满贯8000点的规则,就更遑论合理与否了——毕竟混一色副露只计2番。

日本现代麻将

对于门前清近乎极端的重视,我们会在第2章“门前清论”中详细讨论,这里只说宝牌与禁例两点。

宝牌

一张宝牌就能让分数翻倍(这显然得益于一番翻倍制),很明显带有赌博性质。就算觉得宝牌还有点技术性,那杠宝牌、里宝牌、赤宝牌又该怎么解释呢?看看日本的职业竞技比赛就会发现,多数比赛还保留着杠宝牌和里宝牌。正如《康庄麻将史观》指出的:足以见得,虽然低级原始的规则在披上竞技的外衣后可以冠冕堂皇的登堂入室,但终究摆脱不了“释放原始的赌性”这一狐狸尾巴:想要鼓励立直,完全可以加算固定的分数;觉得和牌不够大,完全可以增加副底或降低满贯线,这都是比增加宝牌显而易见的更“科学”的方式。为何不采用?读者心知肚明,我们也不点破。除了宝牌,还有一发等规则都属于滥赏,同样带有赌博色彩。至于竞技比赛,只要有资金而且在政府没全面禁止的地区,任何麻将规则都能举办赛事。

有些日本麻将的忠实玩家可能会说:“不是这样的,A规只设有表宝牌。”其实,这个观点不用我们亲自反驳。把这个观点转述给另一位日本麻将忠实玩家时,他的回应是:“去掉宝牌绝对不行,A规只保留一张宝牌,就已经缺乏观赏性了。”由此能看出,宝牌在日本麻将的娱乐性和观赏性中占很重要的地位。靠滥赏来维持的规则,其“科学性”和“先进性”可想而知。《康庄麻将史观》说日本麻将原始、落后、低级,并不是没有根据的指责。

禁例

设立禁例的初衷不是惩罚不专注牌桌的人,而是为了防止伙牌作弊(和全铳制配套)。假设日本现代麻将只有全铳制而没有禁例,别有用心的人就有机会可乘:同伙听牌(比如听1s),先打出1s,没什么事;“受害者”见1s安全,接着打出1s,从而遭受损失。后来,因为“惩罚不专注牌桌的人”这个作用越来越明显(说到底,多数人很难一直专注于牌桌),就出现了《中庸麻雀史观》提到的“集体失忆”现象。不过,禁例其实剥夺了自由选择的权利:要是1s只剩一张,玩家本来想等自摸凑成四暗刻,当下家打出1s后,对家又跟着打出1s,这时候玩家决定和牌,这个想法没什么不对。当然,日本麻将忠实玩家总会为此列出各种罪名,但真正合理的解释恐怕只有“这是规则”。的确,这是规则,但这样的规则没什么趣味性。

至于复式满贯、多倍役满等细节,这里就不多说了,前人已经有详细的论述。

总结

总的来说,日本麻将在很多方面都出现了倒退。古典麻将解决了三个问题:牌张与部分组合的不平等性、和牌计分规则以及和牌平等原则。第一,古典麻将奖励刻杠与幺九,而日本麻将却转而奖励断幺与平和,而且“副”的淡化意味着古典麻将对刻杠、幺九的奖励机制已经失效。第二,日本麻将很明显属于和牌计分规则。第三,断幺、平和作为最容易和牌的牌型却得到奖励,而且宝牌占主导地位,和牌型本身差异的重要性被削弱了。由此可见,古典麻将解决的三个问题,都被日本麻将倒退回去了。

造型麻将部分到这里结束。显然,造型麻将的发展过程可以说是荒谬的——从推倒和到日本现代麻将,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,还附带了宝牌等很多滥赏规则。

各位感到不适的读者,下一部分会为您呈现舒缓的内容。下一节,我们将回到中国,探讨旧章与新章。

上一节:古典麻将

第3节:日本麻将

下一节:旧章与新章